昨天晚上我大学毕业以后带的第一届学生聚会。我从别的饭局赶到的时候，走廊里远远就听到他们的喧嚣。推门进去，是一个可容六桌人的厅，大约有二十多个学生分散在里头，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在那儿等着我。一个男孩子马上冲过来要求拥抱，有女生在旁边给他画外音道：现在他终于实现了初中的梦想——把班上的女生抱个遍，包括班主任！

     热闹寒暄许久，不知道是谁先忆苦思甜起来，回忆当初被我罚抄课文的日子。有罚抄古诗的，有罚抄现代文的，还有一个被罚抄《出师表》。有被罚十遍二十遍，也有五十一百的，那个抄《出师表》的倒霉蛋居然还是抄200遍的！听得我倒吸一口气，想不明白我怎么可能那么残暴捏？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你才知道自己这么残暴呀！胖嘟嘟的小韦伸冤道：别的班级只要默写课本上规定的内容，我们班要默写全文呢！很潮的型男小李补充：老师你记得不，有一次因为白天默得不好，放学以后我们全班留下来默写。一遍默不好全体抄一遍再默，两遍默不好再全体抄一遍再默……如是反复，我们八点才放的学呀！

     这个我记得。还是借用的阶梯教室，因为当时为了不让老师留堂，教室的电五点就拉了。

     几个当时的罚抄困难户也争着哭诉。小韩有一次要抄一百遍，他等同学们走完了以后几乎抱着我的大腿哀求我饶命，结果我想了想给减了一半，他欢天喜地地回家抄到半夜。准备向世界伟大摄影师奋斗的小陆眯着细长的眼睛透露了一项重大秘密：他们用几支笔同时抄。不过马上就有两个以上的同学跳出来反对说当时就被老师发现了的。还有人故意漏抄，结果看着我一遍一遍地数过去，越数他心越寒……

     这个话题以大家都唏嘘地感叹他们如今的语文，尤其是古文功底几乎都是在初中打下的而结束。我长出一口气，还好还好，要不我罪过就忒大了。

     第二轮同学们无限甜蜜地回想初中三年的幸福时光。上完鲁迅的《社戏》我带他们去乡下的蚕豆地里摘蚕豆就地煮着吃，到现在他们还像《社戏》里的“我”那样觉得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蚕豆。上叶圣陶的《苏州园林》之前我带文学社的同学跑到苏州去参观各大园林（那应该可以算是我组织的第一次团队自助游呵呵），回来上课文特别亲切。上苏东坡的《核舟记》时请当时圆滚滚的小韩横卧在讲台上演示“佛印绝类弥勒，袒胸露乳，矫首昂视，神情与苏黄不属。卧右膝，诎右臂支船，而竖其左膝，左臂挂念珠倚之，珠可历历数也。”，结果初三毕业考试很多同学作文都写他。抢来学校唯一一个放映室半天的时间给他们看《勇敢的心》，激情部分还快进掉。中考前夕全体毕业生都早已没有体育课的时候，我用自己的语文课让他们去打篮球。……

     我微笑地听着，心里有点点小骄傲：原来我曾经是那么有创意和个性的老师，和一点点小悲哀：现在我已经失却那种激情了。

     第三轮同学们争着要成为当时最受我关爱的人。每个人几乎都用“老师对我最好了”来开篇，并且举出事例加以证明。认为同学们都还没长大的小徐炫耀：读书的时候你们上老师家吃过饭不？我就去过！还是老师的老公给做的呢，可好吃了！我悄悄告诉身边的麻子：那是他离家出走，我找了一晚上把他找回来带回家吃的。麻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型男跳出来反驳：老师最操心我了！我那时候最反叛，老师可没少花时间。麻子质问：老师还带我们骑两小时的自行车去海边玩儿呢！你们去过没？

     ……

     我很庆幸，在我刚刚走上讲台的时候遇到了他们。他们教会了我如何成为称职的老师。我们相互学习，共同成长。时间忽忽而过，初中进校时军训的第一面至今，已经十年。他们都逐渐走向成熟，到了我遇到他们的那个年纪，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再过十年，他们又会成为怎样精彩的人呢。我期待。

     这样的晚上，除了幸福，还是幸福。